可能我的一些孩儿们还记得,很多年前,我的宿舍是在教室的里间,要先进入教室,然后推开讲台旁的一道门,才能进入我的家---那时,我真的把那个窝当作我的家了.
那时曾经和同事们戏言:我是我们学校唯一永远不会迟到的人,只要睡醒了,咳嗽一声,或者是打个哈欠,外面就静寂无声---我开始上班了.短暂的静寂之后所有的喧哗笑闹就自觉的变成了书声朗朗.
那时最大的幸福就是在每个课间,背着手在教室里,其实也就是在我家的前院里逡巡,和我的孩子们开个玩笑,讲个习题.上课的时候,我就坐在教室的最后,那有我的固定座位,坐那,不是不放心课堂纪律,相反,我们班的课堂永远是让每个来这上课的教师最满意的,我坐那,只是因为我喜欢坐在我的儿子们中间.
那时,我最神采飞扬的时候,是在讲语文的时候,其实往往讲的已经不是语文了.我喜欢一屁股坐在讲桌上,或者就走到教室中间,把一个孩子的文具书本往里推推,然后就坐上去,开始以"儿子们"为开头的演讲.有时候有女生抗议:还有女儿们呢.我就从容的解释:儿子是泛称,就象"他们"可以包括女性一样.其实,那年,我21岁.
有时很悲怆的想:我并不想做这个老子,我也知道,现代教育是不能用家长式的亲情代替的.
可是,我固执的如此,因为,我爱.
我上学的时候,最辉煌的时候,也就是被老师当作是个不惹事,不显眼,不聪明的老实孩子.但是,更多的时候,是被当作学校的不安定因素.我的老子老是说我脑后有反骨,让我想起三国时候的魏延.所以,老是反动.后来到了高中阶段,从此以至于大学甚至到了工作中,我也总是不为老师或者领导所喜,但是好在人缘还好.
我至今还记得几句对我来说难以忘怀的评价.
高中班主任让所有男生放学,然后深情的对女生说,你们不要和他接触,危险啊.
大学辅导员说:如果咱们班有一个人不愿做一个老师的话,那就是他.
那个他,就是我.
上班第一年,或许只是抱了一种热情和乐趣,这种热情乐趣和打麻将的快感没什么区别,只是投入,却忘了为什么投入.那时天真的想:呵呵,有这么一个工作,让我每天都这么舒服,能上课的时候随便侃,不用给别人交钱,还有工资,赚了啊.
那时,没怎么在乎工资,或者是领导的评价,或者是什么奖励.我在外面的兼职足以让我继续过着潇洒的生活.还可以顺手资助我的贫困的孩子们.没觉得高尚,只是觉得好玩.
有个朋友让我把当教师时的经历写出来.可是,我一直不敢.
因为,疼痛.每一种真实的回忆都会带来这种真实的疼痛.
印象最深的几个镜头:
早上带着我的学生跑步,没人要求,我愿意,我的学生也愿意.哪怕到下雪的时候,我也从未迟到,哪怕有时最冷的时候只剩下我和体育委员的时候,我也一样跑下去.我还清晰的记得,那个冬天,早上从嘴里呼出的哈气,还记得,冷落的街道上,街边的零落的灯火.
晚上补课,现在大家一提起补课就深恶痛绝,就觉得补课是罪恶,是戕害人性.
可是,这些局外的善良人啊,你们可曾想过,一个晚上不管什么原因被冷落的孩子,他也需要一个环境,一个能够簇拥着自己,让自己不再懈怠的,更加充实的环境.
那时补课的时候,我第一次有了为人父母的心情.一些家远的或者贫困的孩子放学后,跟着我吃饭,有时,为了准备八、九个人的晚饭,我得中午提前把菜切好。晚上,看着一群小子在我这如狼似虎的吞咽,一种深深的满足感涌上来。他们吃完了,我就催促着他们去教室学习,然后自己幸福而寂寞的洗碗。有时想起,这不是娇惯吗?这不是我经常斥责一些家长的恶习吗?
我明白了,与其说这中娇惯给孩子带来了多少便利,不如说,给自己带来了多少快慰。
每个晚上,我坐在教室的后面,安静的等他们举手提问。有一次,太安静了,以至于,我坐着睡着,口水流在胸前。
最忘不了的时候,是当我把儿子们送到学校门口,他们一个个和我说再见之后,不敢马上就回到我的宿舍,就点着一根烟独自在操场徘徊。‘
操场上,有时有漫天星斗,有时,有凄风薄雾。还有一个可笑而寂寞的年轻人。那时,我二十四岁。